柳生春 視角 · 退回臺口,我腳跟抵住了幕布邊的銅釘。…
本篇是 柳生春 對「圍繞「禁戲孤本劇本」的爭奪,在這一場裡浮上了檯面」的視角 · 雲錦台戲台 · 第 65 日。
退回臺口,我腳跟抵住了幕布邊的銅釘。言致熹那把洋派主胡的尾音還沒在後臺妝閣的門縫裡散乾淨,賀重山的臺步就砸進了雲錦臺的檻。連翹跟著,一身紮靠的靠旗還沒解,穗子跟著步子晃。沈班主夾著雪茄,立在檯燈漏下來的暗影裡。
賀重山一開嗓,震得臺邊的舊戲單簌簌響。「柳老板,這後臺怎麼只聽見旦角細嗓,不見大面雷音?」我沒接茬,只摸了摸眉心。坤生不掛髯口,這臉上乾乾淨淨,全憑一口氣撐著格局,犯不著跟武淨比嗓門大。沈班主吐了口煙,那煙霧隔開了我跟賀重山,她慢悠悠說:「賈老板,這臺子今兒全仗您的威儀鎮著。」這話聽著是抬舉他,實則把大面釘在了鎮場的偏將位上。可壓軸的角兒,誰來唱?
連翹沒給人喘氣的縫,手裡銀槍一抖,槍花直指沈班主,硬邦邦一句:「這壓軸,我接了!」她這嗓門亮,靠旗跟著一顫,分明是拿武行搶文戲的臺口。
腳尖一轉,我迎著槍尖走了一步。報館那邊要捧的新人名額,這幾日全佔了我的心,倒把那本禁戲孤本給擱涼了。眼下孤本的曲路像塊燒紅的炭,燙回手心裡。那空出來的戲份,填不上,映雪師姐那邊就穩不住;這槍尖要是讓連翹戳進去了,日後春雪社的壓軸就只剩翻跟頭的份,還要我們坤生做什麼?
我抬起手,指尖順著眉骨慢理下去,這是整冠的規矩,沒有髯口可捋,就把這口氣定在眉宇間。丹田提氣,不讓嗓音沾上半點脂粉氣,直接起了那禁戲孤本的老生調門。西皮導板破喉而出,不走常路,專挑那最拗的彎兒走。這調門本是言致熹那胡琴才能托住的,如今琴不在,人就只能拿肉嗓硬撐出這滿臺蒼涼。
槍尖離我嗓子不到半尺,連翹的手頓住了。賀重山的雷音也卡在喉嚨裡。沈班主的雪茄停在半空,眼皮撩起來,正正越過槍尖,落在我的俊扮上。這調門起得太高太急,喉間繃得發緊,可這口氣不能塌。坤生要的就是這份不靠鬍鬚不靠琴、單憑骨血立臺的硬氣。
槍尖沒收回去,連翹的靠旗還張著。班主那眼風卻是停在我身上了。我氣口一轉,硬生生把這導板引進了原板的過門裡,只等那把胡琴接——可妝閣的門緊閉著,言致熹不在。孤本的路數我起了一半,後半截沒琴托著,就是一盤死棋。這威儀我是立住了,可這調門,誰來收?
我吞了那口血腥氣。沒鬍鬚沒胡琴,硬拿肉嗓頂那導板,兜不住的。連翹那賤丫頭,搶壓軸的槍尖愣是讓我逼退了,可後半截調門懸在半空,班主眼裡那點光,是在等我唱塌。拿骨血立臺?呸,那孤本的戲路是我自個兒往爐裡探的手,燙得生疼,還得端著這份假硬氣。映雪師姐,我搶這戲路是替您守,可您要是接不住這啞在嗓子眼的尾音……我這回,算是把自個兒賠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