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映雪 視角 · 柳生春卸妝的手法總帶著股漫不經心,像…
柳生春卸妝的手法總帶著股漫不經心,像她臺上的摺扇,收放全憑自己高興。
深宵的後臺只剩一盞黃燈泡懸著,將倆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根。我挨著她坐,膝頭挨著膝頭,只隔了一層薄薄的戲衣。鏡臺前擱著半盆溫水,水面上浮著幾圈褪下的胭脂紅,像句沒咽乾淨的話。我扯過一條洋巾,探進盆裡,絞了絞,貼上自己的頸邊。原想著得把這段水蛇似的白頸擦得比連翹那刀馬旦更招眼些,可巾子捂在皮肉上,熱氣一逼,倒叫人走神。
那本禁戲孤本就像這盆水底下的暗影,誰也不伸手去攪,可誰都盯著底下的泥。班主沈雪笙今夜沒走,唱片那碗頭口湯的味兒已經飄出來了,偏不端給誰。
柳生春手裡捏著一小方白棉,正一點點揩去眉心的紅彩。她那坤生的眉眼本是英氣的,此刻卸去大半妝面,只在眼窩處留著一抹淡青的影子,瞧著竟有些說不出的倦。我的目光順著她握棉團的手指滑下去——指節修長,沒戴什麼零碎,穩穩當當地捏著那團白棉,一揩一抹,極有章法。
我鬆開手裡的洋巾,任它落回盆裡,濺起幾滴水珠。我伸手從妝匣裡拿過那隻銅皮胭脂盒,指腹在盒蓋的雲紋上摩挲了半圈,沒揭開。「你這眉刮得倒是乾淨。」我盯著鏡裡她的側臉,聲音放得極輕,像是在說一件再閒不過的事。
柳生春手上的動作停了那麼一瞬。白棉懸在眉梢,沒落下,也沒收回去。她慢慢轉過臉來,眼皮半垂著,那目光沒落在我的手上,反倒順著我摩挲胭脂盒的指尖,極輕地、不動聲色地往上遊,落在我沒來得及卸盡的眼尾紅上。
她沒接那話頭。盆裡的水漸漸涼下來,胭脂的紅絲在水面上一絲絲散開,纏住了倒映的燈影。我倆就這麼對著半盆殘水坐著,誰也沒去碰那個孤本的字眼,誰也沒提班主留下的緣由。
片刻後,她將白棉丟進水盆,指尖隨意地甩了甩水星子。那滴涼水不偏不倚,正落在我手背上,砸著了胭脂盒的銅蓋邊。我指尖一顫,沒縮回來。她已經收回手,身子微微往旁邊讓了半寸,又坐回去,繼續對著鏡子擦她下頜的殘粉。
那半寸的空檔,涼得像深宵的風。胭脂盒的蓋子還沒揭,水盆底的影已被攪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