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小滿 視角 · 雲錦臺的檯面夜裡涼,掌心的汗膩著槍桿…
雲錦臺的檯面夜裡涼,掌心的汗膩著槍桿,滑膩膩的嫌棄人。方才那一通筋鬥翻下來,腳背吃著臺板的勁道,脆是脆,可落地的時候到底偏了半寸,身形牽扯著隱隱發沉。這深宵的臺板空曠,回響倒是真切,正應了言師傅方才那句問話——「遊小滿,這地板的回響可還合你的腳?」
合是不合,此刻也說不得了。我將槍桿往臂彎一收,端著個規矩身段,沒接言致熹的話。他那把主胡的弓法順不順,原不是我這翻跟頭的龍套能置喙的,可連翹師姐偏在這節骨眼上要討急板。「言師傅,這深宵沒人,來段急板試試火候?」她這話一出口,滿場的空氣都繃了起來,槍尖點地的清脆聲倒像是挑釁。我盯著連翹腕上的靠旗,她要鬧場,我身法再利落也護不住這臺面,心裡頭那根弦懸著,只盼著言師傅的弓別被她帶野了去,我好趁勢將翻滾接上,爭這口氣。
可這口氣終究是爭不成了。
蘇映雪方才往後臺妝閣去了,留下一地冷霜似的底子。今日這局,明面上是刀馬旦與花旦的較勁,暗裡卻是那御賜孤本新戲的去向。我近來把心力全押在那孤本上,作夢都想著從龍套堆裡拔出個身位,蹭上半句正戲的詞兒。誰知蘇映雪不顯山不露水,端的是穩重沉熟,不知怎生運作,竟生生將這局面全盤接了過去。那首張唱片的灌錄權,我本沒放在眼裡,此時卻像塊燒紅的炭,從背後烙上來——顧此失彼,兩頭落空。孤本沒撈著邊,連那唱片的甜頭也早被她一口吞盡。
賀重山與柳生春前腳走了進來,一個魁梧一個俊秀,襯得我這身龍套行頭越發暗淡。賀老闆那大面的身段往那兒一橫,便是權臣將帥的威壓;柳生春的摺扇還沒張開,眼波流轉已是滿堂春水。我與他們爭?爭的是哪門子臺柱,不過是個武行腳色的露臉罷了。可連這露臉的縫隙,都被蘇映雪那殺著封得死死的。
「生春,這幾日外頭風聲雜,你耳朵尖,聽見什麼沒?」沈班主的聲音從二樓包廂飄下來,夾著雪茄的煙氣,冷眼旁觀似的。柳生春只微微偏了頭,沒應聲。我站在臺角,槍桿握得發緊,指節泛白。班主那雙眼,看的是票房契約,是報紙頭條,從來不是我這等筋骨未成的龍套。
言致熹的胡琴終究沒拉急板,只是慢悠悠調了個弦,那聲音像西洋鐘擺,一下一下打在我太陽穴上。連翹的槍花頓時洩了氣,收勢站定,眉眼間是不甘。我這才覺出落地的勁道已順著腿肚子爬上來,方才那一偏,終究是洩了氣口。蘇映雪贏了,贏得乾淨俐落,連給我留個氣口都嫌多。我這滿腹的盤算,在她那生意腦袋前,活像個笑話。
服氣是不服氣的,可這戲班的規矩就是硬通貨。我鬆開槍桿,將那股子酸楚嚥回肚子裡,端著身段往臺側退了半步。孤本是沒指望了,可這雲錦臺的木頭終究認腳步。今日這局她佔了上風,明日的武場還得靠人翻。只是那唱片灌錄的權既已落定,蘇映雪往後在班裡的聲勢必更不同,我這想在武行裡出頭的念頭,怕是要被她壓得更深。我低頭盯著臺板上一道細細的裂紋,尋思著得趕緊找言師傅探探口風,看那新戲武場的弓法到底落在誰身上,若再慢一步,怕是連這深宵試腳的回響,都要被人奪了去。
我終究是端得太久了,連這口嚥下去的酸楚都得拿規矩裹著,生怕失態。蘇映雪那盤棋下得是真狠,活活將我釘死在這龍套的樁上,偏還留個體面叫我自己退。我不服,骨子裡那點不甘正跟著腳踝的酸沉一塊往上泛,可不服又當如何?那唱片的油甜她早嚥了,孤本的邊我連摸都沒摸著,顧此失彼,滿盤皆輸,活脫是個自作聰明的笑話。明日的武場自然還得靠人翻,可沈班主那雙眼只認契約不認筋骨,我這半輩子的跟頭,莫非真就要在這裂縫裡翻到老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