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笙 視角 · 「不靠恩客也能壓得住。」舊話忽地一閃…
「不靠恩客也能壓得住。」舊話忽地一閃。我指尖停頓,手裡那管細筆的洋紅胭脂險些落進妝匣。
後臺的電風扇悠悠轉著,把滿屋子桂花頭油與洋胰子的香氣絞得發膩。我將筆尖在白瓷碟邊緣慢慢勻開,一點一點,把那豔色往眉眼上去補。鏡子裡的眉梢挑得極穩,可我後背的單衣早被冷汗洇透了。方才那一出重頭戲,唱得我這單薄筋骨幾乎抽在臺上,偏還得端著那口氣,讓包廂裡雪茄煙霧後頭的眼珠子,只看見我的風流,看不見我的虛。
那邊蘇映雪正對著大鏡描眼。她眼風掃過來,上下一落。端莊,好看,連打量人都帶著大青衣的規矩。鏡面亮得刺眼,映出她那股正宮似的穩當,倒叫我指尖底泛起一絲細細的寒意。我垂下眼,不去接那目光,只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將一點暈開的紅生生按回肌理裡。
隔壁武旦連翹正在扎靠旗,腕子一翻一壓,穩當得很。她抬眼瞧見我扶著桌沿喘,竟端了碗溫水過來,擱在鏡前。那眼神乾淨,不帶鉤子也不帶刺,像她手裡那桿紅纓槍一樣直。我沒去碰那碗水,只朝她微微點了點頭,到底沒喝——這後臺的水,喝下去容易,吐出來難。
有人推門,晚風裹著霞飛路的留聲機響進來。柳生春拿著摺扇正比劃,扇骨一收,透著少年意氣。聽說她專配蘇師姐,這小生看著溫柔,不知搭我的戲合不合拍?我心下盤算,面上卻只拿餘光輕輕掠過她,沒作聲。外頭報館的人正等著照相,閃光燈的洋火一晃,連舊匾「春雪社」的漆字都被照得發白。班主還在包廂裡夾著雪茄看呢,看一件要耗盡的行頭,看這滿臺新舊交替的帳。我站起身,撫平戲服袖口的褶皺,朝那片光亮走去,一壁將背脊挺得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