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翹 視角 · 那柄洋造的錄音機就擱在臺口,活像個吃…
那柄洋造的錄音機就擱在臺口,活像個吃人的黑鐵匣子,亮閃閃的銅喇叭衝著臺毯。蘇映雪的指頭正理著鬢角,眼波兒往那喇叭口上一轉,那句唱還沒落地,這屋裡的氣就全被她那股子嬌俏軟勁兒吸乾了。
我靠在戲臺邊欄,手心捏著銀槍的木柄,指節繃得發白。本來是盤算著拿賀老闆這塊硬石頭試槍,在沈班主眼皮子底下亮個狠身段,把壓軸武戲的臺口硬生生砸下來。誰知道沈班主跟賀老闆都往後臺妝閣去了,臺毯上就剩這幫軟骨頭。蘇映雪這聲嬌滴滴的唱念,明擺著是趁深宵無人,要搶這錄音機的頭籌。報館要捧的新人名額,這幾日我滿腦子只想著壓軸的臺口,竟把這茬給冷落了,這會兒像塊燒紅的炭,正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也吐不出。
柳生春偏挑這時候進來。她那身長衫下擺還帶著夜風的涼意,進門步點輕得很,一雙眼先落在蘇映雪身上,隨後那眼風才懶洋洋地往我這邊一飄。我瞧著她那副風流小生做派,心裡那股不服氣的火就往上撞。今兒這局,算是被她殺得乾乾淨淨。她連話都不用多說半句,就那麼往蘇映雪身側一站,那柄沒打開的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,這戲的場子就歸了她們。我算看明白了,蘇映雪那聲軟唱是面,柳生春這一敲才是裡子,倆人一硬一軟,把這留聲機的契約跟報館的版面吃得死死的。
言致熹坐在臺側,架著那把主胡,弓子還沒擱下。他那西洋配樂的甜軟調子,正順著蘇映雪的腔走,一點要給武場讓路的意思都沒有。我拿眼角餘光死死盯著他的琴弦,防著這留洋琴師的調子亂了我的步點。可我連步點都沒機會踏出去。
我盯著錄音機旁那兩人,看見的是自己手裡攥不緊的東西。那本孤本禁戲的硬槍花,遇上這霞飛路的洋機器,竟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,連個響都聽不見。我憑著一身硬筋骨想踩出個深坑,人家卻在平地裡造了座洋樓。
「指尖理理鬢角,眼波兒往那錄音機上一轉。」蘇映雪這句念白落地,柳生春嘴角一挑,順勢接了個身段,替她把那口氣托得穩穩當當。滿堂彩。
我手裡的銀槍慢慢擱下,槍桿子磕在木地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爭臺口?今夜這場子,連個落腳的縫都沒給我留。我深吸了一口後臺飄來的刨花水味兒,把那口堵在嗓眼的炭硬生生嚥回肚子裡。輸了這局,不是輸在槍花不硬,是輸在這身行頭不入洋人的眼。我轉過身,沒看那黑鐵匣子一眼,背後的胡琴聲還在軟綿綿地繞。明兒一早,這報紙副刊上的新花旦便定局了。可那本禁戲的孤本還鎖在衣箱房裡,沈班主跟賀老闆此刻還在後臺妝閣沒出來,他們總得用人。這軟戲能灌唱片,可真要撐起春雪社的硬招牌,遲早得回頭來找我這把硬槍。
我嚥得下這口炭?呸,滿嘴灰罷了。柳生春,妳那摺扇敲得輕巧,真當我這把硬槍是擺設?這局讓妳踩著軟調子佔了洋機器,我不服。骨頭再硬,踩不上霞飛路的電車軌道,也是白搭。報紙版面讓妳們拿了,拿去擦屁股都嫌糙。可沈班主那塊舊匾,光靠胡琴軟調可掛不穩。妳們且去洋人跟前賣笑,等哪天真刀真槍撐不住場面,總得來求我衣箱裡那本硬戲。我這腿腳筋骨,可不是白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