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小滿 視角 · 指尖上的白蠟還沒勻開,那股涼意便順著…
指尖上的白蠟還沒勻開,那股涼意便順著槍桿往下鑽。這桿紅纓槍的木脊正抵在妝閣的青磚地上,我握著它,像握著自個兒的脊梁骨。方才那一腳踹開妝閣格扇門的勁道還留在腳踝上,槍花掄出的風聲猶在耳畔嗡嗡作響,我只將那口護心的濁氣硬生生嚥回丹田,背脊挺得比槍桿還直。
蘇映雪方才是坐在鏡前的,連人帶那身水紅的行頭往雲錦臺去了,步子邁得急,連案頭那盒西洋胭脂都沒合上。她這一退,這方寸之地便空了,滿室脂粉氣裡獨獨剩我撐著的這口硬氣。這局是我撞開的,我要的就是這個眼——臺柱子也得避我的鋒芒,這壓軸武戲的臺口,我遊小滿不當墊腳的肉泥。這身龍套皮,今夜算是叫我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可這口氣還沒勻實,格扇門的簾子又被風刮開。賀重山那座肉山似的身板填了進來,緊跟著,班主沈雪笙的雪茄煙味也漫進了鼻管。這妝閣一下逼仄得叫人喘不上氣,我暗暗扣緊槍桿,指節繃得泛白,腳下不退反進,靴尖悄沒聲地碾實了地磚縫。我贏了蘇映雪,可不代表能讓這些大角兒隨意拿捏。
「班主,這壓軸的硬戲,除了我這張臉,誰還罩得住?」賀重山那破鑼嗓門震得案頭的玻璃鏡都跟著嗡嗡。他連眼角都沒撩我一下,彷彿我只是個還沒下場的龍套樁子。我咬住後槽牙,心裡那股狠勁直往天靈蓋衝——我這把子力氣難道是假的?這妝閣裡才剛落定的勝負,他這話偏往我肺管子裡戳。
「賈老板,收收氣,別把這臺板的木屑震散了。」沈雪笙夾著雪茄,聲調不輕不重,卻像一柄軟刀子,把賀重山那股橫勁生生壓了下去。我死死盯著班主夾煙的指頭,那上面映著窗外的霓虹,冷得發亮。我方才踢門亮槍的狠勁,她看見沒有?蘇映雪退了半步,這事已是鐵打的實據,可班主這煙圈吐得四平八穩,沒半點要往我這龍套身上賞一句準話的意思。
外頭街面上忽地傳來報童拉長了調子的吆喝,模模糊糊地喊著什麼「頭條」。那聲音像根刺,忽地扎進我發熱的腦仁裡。我滿心盤算的都是拿把式從蘇映雪跟前爭這本孤本武戲,卻把四方小報那幫筆桿子忘得乾淨!這夜上海的報紙印出來,誰占了頭條、誰搶了風光,那才是真金白銀的角兒。若是他們只寫花旦青衣,不提我這武行半個字,我今夜踢破這扇門也是白搭。
槍桿上的白蠟被我掌心的熱汗化開,滑膩膩地勾不住勁。我這才覺出腳踝處隱隱作痛,方才那一踹太狠,這會兒血氣一退,痛覺便翻了上來。可我不能揉,更不能露了怯。我將紅纓槍往臂彎一收,身子矮下半寸,扎了個四平馬,昂著頭看住沈雪笙與賀重山。這壓軸的臺口,蘇映雪是讓出來了,可這妝閣裡的戲才剛開鑼——他們不點頭,我便算佔了上風,也仍是個沒名沒姓的武行。明兒一早,那四方小報的報紙若是送不到我手裡,我這身把式,怕是還得另尋個能砸出響聲的地方。
我贏了麼?那水紅影兒是退了,可我這贏來的臺口,怎麼倒像個沒遮沒攔的空墳?沈雪笙那夾雪茄的指頭連顫都沒顫,她眼裡哪有我這紮了四平馬的武行,不過是看了出野貓撲燈的賤戲罷了。腳踝骨裡鑽著疼,方才那股子能踹碎門扇的狠勁,這會兒全化成手心黏膩的冷汗,我這身把式,到底是硬骨頭還是只曉得發蠻的肉樁?明晨報童若是不喊我遊小滿三個字,今夜這踹門的響,便真真成了給人作嫁的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