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春 視角 · 退回雲錦臺臺口,順著側影壁的窄道往後…
退回雲錦臺臺口,順著側影壁的窄道往後廊走,指尖還沾著後臺妝閣的薄粉。夜場散了,前頭西式吊燈滅了大半,只剩兩盞壁燈黃澄澄地打在紅絲絨椅背上。臺側留聲機的唱針早跳了起來,嘶嘶啦啦轉著圈,跟文武場收傢伙的動靜攪在一塊。
連翹坐在檢場用的舊條凳上,手裡正拆靠旗。她那身行頭是春雪社新置的,湖色硬靠,幾場武戲打下來,靠帶繫得死緊。我腳步頓了頓,沒往更衣間去,轉身從戲箱上拿過一柄半舊的棕刷,走過去挨著條凳另一頭坐下。
誰也沒言聲。我拿刷子順著自己那件褶子的水袖邊沿撣灰,眼角餘光裡,連翹正跟最底下那個暗扣較勁。她指頭上纏著白布,武行裡滾出來的粗繭,碰著硬蟲腐的絆帶,指節便繃得發白。靠旗的絲穗子散下來,蹭著我手背,有點癢。
那絲穗子的顏色太新,亮得紮眼。上個月報館來照相,還是連翹頂著這面靠旗立在臺心,那張照片印在《遊藝副刊》頭條,旁邊標著「春雪社新貴」。我當時站在後廊,順著留聲機的洋曲子瞧過去,只覺得那湖色把臺上的光全吃了。
「喀噠」一聲輕響,暗扣鬆了半邊,又滑回去。連翹手一頓,虎口上的白布透出一星殷紅,準是方才走陣時磨出的新痕。她沒停,吸了半口氣,手腕又要去扯。
我手上的棕刷停在半空,沒落回袖口。身子沒動,只把空著的左手遞過去,虛虛托住那面沉甸甸的靠旗底座。旗子一偏,暗扣的結頭便從絆帶底下滑出來,露了個清清楚楚的縫。
連翹的指頭停在結頭上方。那點透出的殷紅在燈底下一晃。她沒看我的臉,只盯著那個結,指尖稍一使力,「喀」地挑開了。
靠旗鬆垮垮地墜下來,重量全壓在我托著的掌心。湖色絲穗掃過我的腕子,帶著一點後臺混著汗與粉的乾爽熱氣。連翹站起身,把拆下的靠旗隨手擱在條凳上,轉身朝衣箱那頭走。走了兩步,她腳下頓住,頭沒回,只把那截纏著白布的指頭往袖口裡縮了縮。
條凳上,兩面靠旗重疊著,一新一舊。我收回手,指尖蹭過那一小片被她掌心捂熱的絲穗,拿起棕刷,接著撣水袖上那點看不見的浮灰。留聲機到底停了,臺側靜得能聽見外頭電車的鈴鐺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