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映雪 視角 · 江聞鶴跨進門檻的步子,總帶著紹興班那…
江聞鶴跨進門檻的步子,總帶著紹興班那股老派生角的穩當,好像這後臺滿地的戲箱與亂影,都得順著他的底邊讓路。他瞧不上上海的時髦,這眼神我熟,我自己也看不上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摩登戲碼,可眼下他這不鹹不淡的派頭,偏偏紮在我剛消下去的火頭上。
「蘇姑娘,今日《拾玉鐲》那幾句念白,脆得很。」
手裡正絞著帕子,指節一下收緊。那帕子角上的蘇繡梅瓣被我掐得變了形。《拾玉鐲》?這折戲只是個引子,他曉得今夜雲錦臺上那場局不單是這幾句念白的事。遊小滿那愣小子,平日裡在臺上連個正臉都露不全的龍套,不知哪根筋搭錯,竟摸進了這孤本新戲的局裡。我拿這本子試水,本是要拿連翹那刀馬旦的靠旗功夫開刀,誰承想最後成了跟一個舉旗小兵較勁。我使了殺著,把那段新詞的唱腔扣得死死的,一個身段卡一個眼神,硬生生把遊小滿逼到了臺沿邊,讓他連插口的縫都尋不著。
脆得很?贏個龍套,贏得再脆,又能落幾句好?
水銀鏡裡映著我的臉,貼片子勒得臉頰發緊,眉眼間的胭脂還沒卸淨。本以為這把狠手落下去,搶的是春雪社頭牌的招牌,能讓班主在包廂裡多看一眼。可這會兒贏了,心裡那口氣卻沒順過來。反倒有股說不出的堵。我成天盯著柳生春的風流摺扇、江聞鶴的老辣臺步、連翹的靠旗,把那張灌唱片的契約撂在了腦後,顧此失彼,偏偏把最值錢的實惠給忘了。唱片契約!那白紙黑字的東西,才是在霞飛路上紮根的本錢。臺上風頭出盡,拿什麼往留聲機裡灌?
外頭雲錦臺的胡琴聲還沒歇,聽得出是言致熹的手風。他那把主胡拉得甜軟,西洋曲子的底子,不沾人間煙火。我原想拿這孤本套他的琴音,借他的調門把連翹比下去,可方才那場局一亂,我只顧著把遊小滿壓得死死的,竟沒顧上跟他把那段新腔過細。新戲的唱腔沒落定,這契約的事,就還是個懸空。
江聞鶴還站在那兒,等著我接話。我不看他,只對著鏡子拿細針挑了一點卸妝油,往眉心暈開。
「江老闆過獎。」我聲音放得平,帕子丟進戲箱,「不過是個孫玉姣,犯不著使真力氣。」
話是這麼說,眼尾卻掃過他的長衫下擺。他這人,來春雪社就是班主拿來壓我們這些花旦的。他誇我脆,是誇我這把刀磨得快,還是笑我這把刀只拿去切了個不相干的小卒?
外頭雲錦臺傳來一聲鑔響,收了場。連翹紮靠的影子在門簾上一晃而過,沒進來。賀重山的大嗓門在遠處嚷嚷著什麼,遊小滿一準兒還在臺側貓著,不知他那傻小子這會兒嚐出滋味沒有。
我站起身,撫平旗袍上的褶皺。孤本還在我戲箱底壓著,班主那兒還沒遞話。這局我贏了小滿,佔了上風,可那張唱片契約和頭牌的戲份,還在半空裡飄著。得去找言致熹,趁他琴音還熱,把那口氣接上。若這孤本的新腔不落在黑膠片上,今夜這贏,就是個空的。
贏了個舉旗的,倒搭進我一整夜的精氣。鏡前卸了那半面殘妝,臉皮子一鬆,才覺出心疼。那黑膠契約!我偏把最值錢的實惠撂在腦後,去掐一個小卒的喉管。江聞鶴那句「脆得很」,哪是誇我,分明是笑我刀快,卻砍在爛木頭上。言致熹那甜軟的琴音還熱乎著,這口真氣若接不上留聲機的針尖,今夜這贏,就是個空兜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