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春 視角 · 繞過雲錦臺側幕那排沉甸甸的衣箱,腳步…
繞過雲錦臺側幕那排沉甸甸的衣箱,腳步往臺口收。臺毯邊緣磨得起了毛邊,靴尖一點點踩上去,不響。前頭錄音機的銅喇叭口還泛著冷光,機器轉針的嗡嗡聲沒停透,連帶著方才那股子洋蠟味還黏在嗓子眼裡。
蘇映雪就是從這片暗影裡走出來的。她沒瞧我,指尖正理著鬢角,眼波兒往那錄音機上一轉,一截唱念隨著身段就鋪開了:「指尖理理鬢角,眼波兒往那錄音機上一轉。」趁深宵無人,要在這機器前賣弄嬌俏,搏個頭籌。
這句詞兒一出,我手心裡捏著的扇骨便滑了一下。今夜本是要在這兒探江聞鶴對那本孤本戲的口風,看能不能爭個主角,再壓一壓那乾生瞧不上女班的氣焰。可班主的人影剛往後臺妝閣去了,賀重山也跟著走了,衣箱房的門緊閉著,江聞鶴沒來。我等了半宿的局,全叫映雪師姐這段唱給攪了。
不,不是攪了,是她先落了子。那本禁戲孤本,我連日來把心力全押在報館捧新人的名額上,滿心以為只要報紙上字眼多,這頭牌坤生的位子便跑不掉,倒把那孤本底細冷在一旁。誰知班主今夜把這錄音機亮出來,這分明是衝著唱片契約去的。映雪這段唱念,字字咬在洋機器的點子上,分明是要搶那留聲片裡的頭彩。
連翹呢?方才臺邊還見刀馬旦的靠旗晃了一下,這會兒卻連個響動都沒有了。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壓過了她,連翹那股子武場的硬氣,到了這留聲機前,愣是沒處下嘴。這一局我佔了上風,可這上風嘗在嘴裡,全是苦的。壓過一個沒趕上趟的刀馬旦算什麼本事?真正要命的搭檔與戲路,全在映雪手心裡攥著。
她唱念收勢,身子微微一沉,那嬌俏的勁頭還掛在眉梢。我立在臺口暗處,把那柄沒送出去的扇子慢慢合攏,扇面上繡的蘭花邊角讓手汗浸得有點發澇。
「師姐這口勁,是衝著百代的契約去的。」我沒往前走,只挑了句不輕不重的話遞過去。這本是我今夜想拿來探江聞鶴的由頭,如今卻只能拿來堵映雪的路。
映雪沒接話,只回身替那錄音機上了個新蠟筒,動作利落得很。她眼裡那點生意人的亮光,比臺角的水銀燈還扎眼。我這才看清,那機器旁的戲單角上,壓著個乾生的折子——江聞鶴的行頭。班主早安排好了,江聞鶴的戲路就嵌在這錄音機旁,我這個坤生,連插針的縫都沒找著。
我退了一步,靴跟磕在臺板接縫上,嘎吱一聲。那本禁戲孤本的影兒,這會兒燒得人心口發緊,我顧了報館的虛名,卻把這實打實能鎮場的戲本丟了個乾淨。映雪已經拔了頭籌,連翹退了,江聞鶴被班主攥著,我呢?贏了個無人的空臺。
轉身往後臺走,廊下靜得只剩自己的腳步聲。那錄音機的嗡嗡聲還在身後響著,像根細針紮在耳底。去衣箱房堵江聞鶴已然晚了,他既已在班主盤算裡,我再去探口風,便是送上去叫人拿捏。這一局,我看似擠退了連翹,實則丟了孤本,又沒搭上唱片的船。明兒一早,若不能從班主那塊舊匾底下摳出點別的戲路,這春雪社的臺面,就真沒我這坤生落腳的地界了。
我原當是個撿漏的,誰知是個替人騰地兒的。連翹退得倒痛快,她那硬鑼硬鼓本就不是留聲機裡的菜,我還當自己撿了便宜。哼,便宜?映雪眼皮都沒抬,就把我跟那破洋機子一塊兒歸了檔。江聞鶴的折子壓在那兒,分明是告訴我,這出戲輪不著我搭。我捧著報館那幾個虛字兒當金箍罩,孤本沒摸著,倒把實底丟了。服?我服我自己這麼些年的心氣兒,全餵了狗。明兒若再端著這副坤生架子,就等著讓人當舊戲單糊了那塊匾吧。